户部侍郎杜光庭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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杜光庭(850-933),唐末五代道士,道教学者。字圣宾(又作宾圣),号东瀛子。处州缙云(今属浙江)人。少习儒学,博通经、子。唐咸通(860一874)年间应九经(儒家的九种经典)试,不中,感慨古今浮沉,于是入天台山学道。唐僖宗闻其名声,召入宫廷,赐以紫袍,充麟德殿文章应制,为内供奉。中和元年(881年),随僖宗入蜀,见唐祚衰微,便留蜀不返。王建建立前蜀,任为光禄大夫尚书户部侍郎上柱国蔡国公,赐号“广成先生”。王衍继位后,亲在苑中受道箓,以杜光庭为“传真天师”、崇真馆大学士。晚年在青城山白云溪潜心修道,相传85岁时逝世。杜光庭对道教教义、斋醮科范、修道方术等多方面作了研究和整理,对后世道教影响很大。他对《老子道德经》的研究颇有成就,将以前注解诠释《道德经》的六十余家进行比较考察,概括意旨,分为“五道”、“五宗”,对“重玄之道”尤其推重。他调和儒、道二家的思想,认为老子的思想主旨,“非谓绝仁、义、圣、智,在乎抑浇诈聪明,将使君君、臣臣、父父、子子,见素抱朴,泯和于太和,体道复元,自臻于忠孝”,把孔孟之道统一于老君之道。他推崇唐玄宗的《御注道德经》,发挥其玄旨,撰成《道德真经广圣义》五十卷,“内则修身”,“外以理国”,囊括无遗。又主张“仙道非一”,不拘一途,有利于道教的传播和发展。其著作还有《广成集》、《太上老君说常清静经注》、《道门科范大全集》、《墉城集仙录》等二十余种。

《道德真经广义》、《洞天福地岳渎名山记》、《青城山记》、《武夷山记》、《西湖古迹事实》、《道教灵验记》等,计42部563卷。

《纪道德》

道,德。

清虚,玄默。

生帝先,为圣则。

听之不闻,抟之不得。

至德本无为,人中多自惑。

在洗心而息虑,亦知白而守黑。

百姓日用而不知,上士勤行而必克。

既鼓铸於乾坤品物,信充仞乎东西南北。

三皇高拱兮任以自然,五帝垂衣兮修之不忒。

以心体之者为四海之主,以身弯之者为万夫之特。

有皓齿青娥者为伐命之斧,蕴奇谋广智者为盗国之贼。

曾未若轩後顺风兮清静自化,曾未若皋陶迈种兮温恭允塞。

故可以越圆清方浊兮不始不终,何止乎居九流五常兮理家理国。

岂不闻乎天地於道德也无以清宁,岂不闻乎道德於天地也有逾绳墨。

语不云乎仲尼有言朝闻道夕死可矣,所以垂万古历百王不敢离之於顷刻。

《怀古今》

古,今。

感事,伤心。

惊得丧,叹浮沈。

风驱寒暑,川注光阴。

始炫朱颜丽,俄悲白发侵。

嗟四豪之不返,痛七贵以难寻。

夸父兴怀于落照,田文起怨于鸣琴。

雁足凄凉兮传恨绪,凤台寂寞兮有遗音。

朔漠幽囚兮天长地久,潇湘隔别兮水阔烟深。

谁能绝圣韬贤餐芝饵术,谁能含光遁世炼石烧金。

君不见屈大夫纫兰而发谏,君不见贾太傅忌鵩而愁吟。

君不见四皓避秦峨峨恋商岭,君不见二疏辞汉飘飘归故林。

胡为乎冒进贪名践危途与倾辙,胡为乎怙权恃宠顾华饰与雕簪。

吾所以思抗迹忘机用虚无为师范,吾所以思去奢灭欲保道德为规箴。

虬髯客传

隋炀帝之幸江都也,命司空杨素守西京。素骄贵,又以时乱,天下之权重望崇者,莫我若也,奢贵自奉,礼异人臣。每公卿入言,宾客上谒,未尝不踞床而见,令美人捧出,侍婢罗列,颇僭于上,末年愈甚,无复知所负荷、有扶危持颠之心。

一日,卫公李靖以布衣上谒,献奇策。素亦踞见。公前揖曰:“天下方乱,英雄竞起。公为帝室重臣,须以收罗豪杰为心,不宜踞见宾客。”素敛容而起,谢公,与语,大悦,收其策而退。当公之骋辩也,一妓有殊色,执红拂,立于前,独目公。公既去,而执拂者临轩,指吏曰:“问去者处士第几?住何处?”公具以答。妓诵而去。

公归逆旅。其夜五更初,忽闻叩门而声低者,公起问焉。乃紫衣戴帽人,杖揭一囊。公问谁?曰:“妾,杨家之红拂妓也。”公遽延入。脱衣去帽,乃十八九佳丽人也。素面华衣而拜。公惊答拜。曰:“妾侍杨司空久,阅天下之人多矣,无如公者。丝萝非独生,愿托乔木,故来奔耳。”公曰:“杨司空权重京师,如何?”曰:“彼尸居余气,不足畏也。诸妓知其无成,去者众矣。彼亦不甚逐也。计之详矣。幸无疑焉。”问其姓,曰:“张。”问其伯仲之次。曰:“最长。”观其肌肤仪状、言词、气性,真天人也。公不自意获之,愈喜愈惧,瞬息万虑不安,而窥户者无停屦(即古代用麻葛制成的一种鞋)。数日,亦闻追讨之声,意亦非峻。乃雄服乘马,排闼而去。将归太原。

行次灵石旅舍,既设床,炉中烹肉且熟。张氏以发长委地,立梳床前。公方刷马,忽有一人,中形,赤髯如虬,乘蹇驴而来。投革囊于炉前,取枕欹卧,看张梳头。公怒甚,未决,犹亲刷马。张熟视其面,一手握发,一手映身摇示公,令勿怒。急急梳头毕。裣衽问其姓。卧客答曰:“姓张。”对曰:“妾亦姓张。合是妹。”遽拜之。问第几。曰:“第三。”问妹第几。曰:“最长。”遂喜曰:“今夕幸逢一妹。”张氏遥呼:“李郎且来见三兄!”公骤礼之。

遂环坐。曰:“煮者何肉?”曰:“羊肉,计已熟矣。”客曰:“饥。”公出市胡饼。客抽腰间匕首,切肉共食。食竟,余肉乱切送驴前食之,甚速。

客曰:“观李郎之行,贫士也。何以致斯异人?”曰:“靖虽贫,亦有心者焉。他人见问,故不言,兄之问,则不隐耳。”具言其由。曰:“然则将何之?”曰:“将避地太原。”曰:“然。吾故非君所致也。”曰:“有酒乎?”曰:“主人西,则酒肆也。”公取酒一斗。既巡,客曰:“吾有少下酒物,李郎能同之乎?”

曰:“不敢。”于是开革囊,取一人头并心肝。却头囊中,以匕首切心肝,共食之。曰:“此人天下负心者,衔之十年,今始获之。吾憾释矣。”

又曰:“观李郎仪形器宇,真丈夫也。亦闻太原有异人乎?”曰:“尝识一人,愚谓之真人也。其余,将帅而已。”曰:“何姓?”曰:“靖之同姓。”曰:“年几?”曰:“仅二十。”曰:“今何为?”曰:“州将之子。曰:“似矣。亦须见之。李郎能致吾一见乎?”曰:“靖之友刘文静者,与之狎。因文静见之可也。然兄何为?”曰:“望气者言太原有奇气,使吾访之。李郎明发,何日到太原?”靖计之日。曰:“期达之明日,日方曙,候我于汾阳桥。”言讫,乘驴而去,其行若飞,回顾已失。公与张氏且惊且喜,久之,曰:“烈士不欺人。固无畏。”促鞭而行。

及期,入太原。果复相见。大喜,偕诣刘氏。诈谓文静曰:“有善相者思见郎君,请迎之。”文静素奇其人,一旦闻有客善相,遽致使迎之。使回而至,不衫不履,褐裘而来,神气扬扬,貌与常异。虬髯默然居末坐,见之心死,饮数杯,招靖曰:“真天子也!”公以告刘,刘益喜,自负。既出,而虬髯曰:“吾得十八九矣。然须道兄见之。李郎宜与一妹复入京。某日午时,访我于马行东酒楼,楼下有此驴及瘦驴,即我与道兄俱在其上矣。到即登焉。”又别而去,公与张氏复应之。

及期访焉,宛见二乘。揽衣登楼,虬髯与一道士方对饮,见公惊喜,召坐围饮,十数巡,曰:“楼下柜中,有钱十万。择一深隐处安一妹。某日复会于汾阳桥。”如期至,即道士与虬髯已到矣。俱谒文静。时方弈棋,揖而话心焉。文静飞书迎文皇看棋。道士对弈,虬髯与公傍待焉。俄而文皇到来,精采惊人,长揖而坐。神气清朗,满坐风生,顾盼炜如也。道士一见惨然,下棋子曰:“此局全输矣!于此失却局哉!救无路矣!复奚言!”罢弈而请去。既出,谓虬髯曰:“此世界非公世界。他方可也。勉之,勿以为念。”因共入京。虬髯曰:“计李郎之程,某日方到。到之明日,可与一妹同诣某坊曲小宅相访。李郎相从一妹,悬然如磬。欲令新妇祗谒,兼议从容,无前却也。”言毕,吁嘘而去。

公策马而归。即到京,遂与张氏同往。至一小板门,扣之,有应者,拜曰:“三郎令候李郎、一娘子久矣。”延入重门,门愈壮丽。婢四十人,罗列廷前。奴二十人,引公入东厅。厅之陈设,穷极珍异,巾箱、妆奁、冠镜、首饰之盛,非人间之物。巾栉妆饰毕,请更衣,衣又珍异。既毕,传云:“三郎来!”乃虬髯纱帽裼裘而来,亦有龙虎之状,欢然相见。催其妻出拜,盖亦天人耳。遂延中堂,陈设盘筵之盛,虽王公家不侔也。四人对馔讫,陈女乐二十人,列奏于前,若从天降,非人间之曲。

食毕,行酒。家人自堂东舁出二十床,各以锦绣帕覆之。既陈,尽去其帕,乃文簿钥匙耳。虬髯曰:“此尽宝货泉贝之数。吾之所有,悉以充赠。何者?欲以此世界求事,当或龙战三二十载,建少功业。今既有主,住亦何为?太原李氏,真英主也。三五年内,即当太平。李郎以奇特之才,辅清平之主,竭心尽善,必极人臣。一妹以天人之姿,蕴不世之艺,从夫之贵,以盛轩裳。非一妹不能识李郎,非李郎不能荣一妹。起陆之渐,际会如期,虎啸风生,龙腾云萃,固非偶然也。持余之赠,以佐真主,赞功业也,勉之哉!此后十年,当东南数千里外有异事,是吾得事之秋也。一妹与李郎可沥酒东南相贺。”因命家童列拜,曰:“李郎一妹,是汝主也!”言讫,与其妻从一奴,乘马而去。数步,遂不复见。

公据其宅,乃为豪家,得以助文皇缔构之资,遂匡天下。贞观十年,公以左仆射平章事。适东南蛮入奏曰:“有海船千艘,甲兵十万,入扶余国,杀其主自立。国已定矣。”公心知虬髯得事也。归告张氏,具衣拜贺,沥酒东南祝拜之。

乃知真人之兴也,非英雄所冀。况非英雄者乎?人臣之谬思乱者,乃螳臂之拒走轮耳。我皇家垂福万叶,岂虚然哉。或曰:“卫公之兵法,半乃虬髯所传耳。”